佚名

别找,不在,我鸽王

【段邢衍生/孟文禄x杜荫山】沉沦(4)

老福特这次竟然没有河蟹我

    墨蓝墨蓝的夜打了个哈欠,给晚春的上海送来一阵凉意。沉静的沪南,黑糊糊一片,就像是被遗弃在角落的垃圾。那些只有在晚间才有点儿空闲、三五个聚在一起以争吵或殴斗来宣泄积郁的穷苦的人们早已经睡下,透支健康以讨口饭吃的他们急需睡眠来补充精力和欺骗自己空空的肚肠。一到清晨,天尚未大亮,他们就像早起的虫儿,为了不被生活吃掉而忙忙碌碌。评书艺人收拾好自己的行当,复习一遍前晚冥思苦想才作出的一个好扣儿。摊贩们拉着小推车,又酝酿了一番各有不同的叫卖声腔,若调子动人唱词活泛,还能惹得些专为听上一段的听客主动掏钱。吃“开口饭”的戏子是个例外,他们多为八九点才进班练功——而后一路演出至午夜。还有着大量的娼妓和舞女们,或者是几乎要沦为娼妓的舞女……这座城市不能缺了他们,不然便要少了无数的消遣和娱乐。他们不可或缺,他们卑微如尘。

    万籁俱寂,夜色深沉。破破烂烂的贫民区内只有一间平房内还有着雀跃的灯光。一个蓬头垢面的孩子昏昏沉沉地路过,连打哈哈的力气都不剩下。

    杜荫山合上书页,在起了卷儿的杂志封面来回拂了两遍,斜过身子就把这本《春雷》放在了几乎挨着床的四方桌上摞着的好几本同样捡来的泛黄杂志上,用手指挪了挪位置,眼见着四边儿都整整齐齐对好了才伸手拿过桌上的清油灯,正要吹熄,余光就瞥见了映在鹅黄色窗帘子上一个瘦小的影子。他还是吹熄了灯,躺回床上,感受着风搅动起来的感觉。那个每到午夜都会路过他的屋子回到某间棚子里休息的孩子,是个又被卖了出去的包身工,拿着三十块钱的包身费干个三年,每天清晨在包工头的催促下走进工厂的大门——年岁越小费用越低,期限反倒还要延长。这孩子,或者说这些孩子只是在重复他走过的路,而他曾经同样是在重复那些永远活在了十余岁的少年的路。他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捱到长大成人,说他冷眼旁观也好热泪动容也罢,他只能给予一点透明的怜悯,同时庆幸自己命大。他蜷起身子,把脸埋进了被子里。风大了起来,吹过没有玻璃的窗棱子发出些细微的响动,凉快却不惬意。就像在十六岁的那个夏夜,也是这样的风,割在他遍体的伤口上。他疼得厉害,觉着凉风像要掀起他的皮肉。那天他搬棉花口袋时跌了一跤,比他高的多的棉花口袋没有扎紧,棉花便哗啦啦泼了一地,差点把他给埋了。然后就是顺理成章的打,铺天盖地的拳脚和鞭子。他终于恶狠狠骂了一句,接着记忆就断了片。再醒过来时他躺在野地里,挤满视野的蒿草是他的坟冢,随风一簇簇地涌动。他把手伸进嘴里,才发现少了两颗后槽牙。他简直没力气把手拿出来了,就这么张着嘴,用还能睁开的那只眼睛倒映漫天星空。

    他过去二十一年的回忆都是这样,浸染了血色,凝固发黑,酝酿出一阵恶臭。但那样的日子不再有了,因为他出现了。或许孟文禄不过是找了个可以谈心的友人,称兄道弟只是一种接近的手段——这年头的兄弟遍地都是。但于他,孟文禄几乎是个神,他能给他一切,他还那么的慷慨又友善!不说上海,放眼整个中国,还能有别的上层社会的人愿意这么待他么?他甚至不清楚这一切的起源——这简直是奇迹,哪是凡人得以追根溯源的。但至少他现在是清醒的,他明白他无法抗拒他。

    ……

    第二天他起身的时候,听见了一种沙沙声。怕是白蚁又来啃墙柱子了——他揉揉脸,看见单薄的窗帘被打湿了直直地往下坠去,连褶着的地方也是挺直的竖线,这才意识到这是雨声。果然昨夜起风,今日这雨便一刻也别想停了。他翻身下床,脚踩进软软的布鞋里,摇摇晃晃走到一旁支在小架子上的脸盆边。刚把脸埋下去,一阵匀和的敲门声便响起来。

    他下意识要冲过去开门,刚迈开一步又扭过身子,扯下毛巾把满脸的水珠子细细揩干净,还担心让屋外人等的久了,于是动作凌乱起来。好容易完成了这道程序,他低头看看在脖颈处湿了一圈的白色衬衣,又想回身换一件。这时只听屋外又叩了一次门,还伴随着几句呼喊:“小山,九点过五分了——该起啦。”

    犹豫半天,他还是穿着那件像在领口处绣了一圈灰色花边的衬衣去开了门。

    没有悬念,站在门外的是孟文禄,但又不像他。

    孟文禄左手抱着一个布袋子,右手撑着把白纸伞,将他浓秀的眉眼衬得更深了些。他穿了一袭黑色长衫,拉得身形更为颀长挺拔。两片领子立起来,森严地护住了他的小半颈子,下摆被风吹起,复又扑扑地拍着腿。依旧是那张棱角分明还带着点狠厉的脸,配着有些萧条的长衫却并未显得格格不入,反倒是呈现出了一种流水似的温和,这是别致又新奇的。

    雨水顺着由伞骨支起的道道棱棱流淌,流到了伞边滴滴落下,乍一看倒像是牙色的伞骨受不得湿气的氤氲便顺从地溶了。总之有道若隐若现的雨幕挡在了两人之间。杜荫山向后退了一步,顿觉自己粗蠢起来。

    孟文禄抖抖衣服上的水珠,收了伞闪进屋内,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是我没考虑周全,你难得有个休息的空闲,我还来搅了你的睡眠。”

    “明是我今天起的太晚。不知怎么了,平日睡到六点也该起来,今天却这样。”杜荫山一瘸一拐地走向角落的一口箱子,拿出件叠得齐整的黑色长袖对襟穿上,一扭头发现孟文禄还杵在原地,赶忙抬手道:“哥你坐,我屋里就这么一张椅子能坐的舒服点。”

    “你领口湿了一圈,不换一件?现在还是有些凉的。”孟文禄拎起长衫的下摆抖了一抖,便坐在了虽做工粗糙却纤尘不染的椅子上。

    杜荫山有些难堪,又无从说起,只好摇摇脑袋。

    “都是男子,何必如此见外——哈,我不该这么说,确实难为你了。”孟文禄笑笑,打开口袋,拿出了厚厚一本词典以及薄薄的杂志样的书籍。他这么说,明面上是体谅,实则将换衣服这样的私事与他的“关切”联系在了一起,要是小家伙拒绝了,那便成了辜负。

    “一番好意,我不能这么误解了。”杜荫山的确不想在旁人眼下更衣,但他不愿因此拂了孟文禄的意,他得顺着他。见着孟文禄转过了身摊开书本,他同样背过身去,有条不紊地解了扣子。

    孟文禄当然不会是什么“好意”,再过半月气温就要狂飙直上,所谓着凉只是个借口。他屏息静气,一只手还在胡乱地翻书以作掩饰。杜荫山刚解完衣扣,双手抓着两襟犹疑一阵,还是麻利地将衬衣脱下。

    孟文禄悄无声息地扭过头。他祈求过幻想过无数次,终于得偿所愿。他原以为小家伙的身体会珠润一些,看来只是那张肉乎乎的圆脸给他的错觉。线条明晰的肩一定很硌手,上回孟文禄拿下巴试探时就被顶的生疼。然后是两块如蝴蝶两翅般优美的肩胛骨,随着手臂的动作深深浅浅地印在他眼中。他的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目光沿着脊椎骨一路滑下,到了腰部。就像在近乎垂直的陡坡上乘着雪橇,突然之间坡上出现了一个偌大的凹陷,他坠落了,摔得七荤八素,他天旋地转,不知西东——那纤细的窄腰,收束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自然而然地突显出臀部的挺翘。他想把舌尖放在腰部中间的那道凹陷,温柔地、不受阻碍地顺流而下,双手再施一点力,扒掉那条多事的裤子……一定会是光华流转。蜜色的肌肤像是玻璃杯里潋潋的香槟酒,随着晃动微微颤抖。

    杜荫山一心只想赶紧打理好自己,免得让背后的孟文禄等的太久。结果一着急便有些慌乱,动作的幅度也大了些。在孟文禄的眼里,就成了腰肢扭动,好一派旖旎风光。他暗骂了几句这个肆无忌惮却毫不知情的人。

    杜荫山系好了衣扣,又抖了几下衣服,把难看的褶皱扯齐了才套上长袖对襟,转身对着还在埋头翻书的孟文禄道:“让你等的久了。”他从床边拿了张三脚板凳,坐在了孟文禄身旁。

    “这有什么。我给你带了字典——我当年用的那部,虽然旧了点,但实用,背记单词、查阅新词皆可。这几本英文读物,都是些杂志、故事之类,一旁有汉字对照。不过这些你暂时用不上——”孟文禄抽出一张纸,道:“这是字母表,从这个学起。”他又讲了一段话作总起之用,也为掩盖翻江倒海的思绪。他还是要怨自己对绘画一窍不通,不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刚才那种情况,他总不可能变戏法似的掏出个比他脸还大的照相机。“……英语学习之内容,即为单词,句子,辅以文法。”刚才的那种情况,叫做偷窥,窥探,怎么说都行。总之,他转眼间成了个不要脸的流氓,目不转睛,不舍毫秒,还套着件文质彬彬的长衫。“……学习之法,则为耳闻口讲手写阅读并重。……”那又如何。他早已坦然承认,他就是在觊觎他,每夜无不兴奋到失眠。他像是个罗曼蒂克的傻子,做了无数桩与他光鲜外在大相径庭的见不得光的行径。若在从前这是不可想象的,如今他却丝毫不以为意。他的心从未如此的明澈,他突然意识到他表现出的所有谦和有礼温文尔雅都是伪装。他要感谢那张脸,想捧起它深深一吻,并伴随着合理的、残忍的报复,为的都是他那颗变得不择手段的心。

    “记住了?”

    “嗯。”坐在板凳上较孟文禄矮了一截的杜荫山应道。

    “我听你国语无甚口音,比我还标准。你说起英语来应该能有一口好腔调。”孟文禄指着字母表,“跟我念——A。”

    “欸。”

    “B.”

    “必。”

    “C.”

    “sei(此处念阴平调)”

    “C.”孟文禄表示收回他刚才说过的话。

    “西。”杜荫山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他尽力模仿,但总觉得差了点。

    “前齿轻咬,舌头平伸。”孟文禄伸手挑了杜荫山的下巴,看着对方的嘴型,“舌头伸出来,再来一次。”

    杜荫山吓了一跳,随即强定心神,开口道:“呲——”

    孟文禄用手帕擦去了满脸的唾沫星子,笑道:“差不多了,再念。”

    “对不起啊……嗞——”

    ……

    总体而言,除了每每开口时都带着一股浓浓的湖南腔,杜荫山在英语学习上的进步是飞快的。他的记忆力极佳,拿着本词典便将单词一串串背了下来。孟文禄不赞成杜荫山每日心无旁骛地埋首词典,打开那几本英语杂志道:“词是为组句,单个词不成气候。凡学英语,必学整句。每日我为你挑个三五句出来,你回环诵读,揣摩句法音调,做到读音必正,开口必熟。来,开始——”

    “Last week I went to the...西、西二...”

    “Theatre.”

    ……

    断断续续的雨水打湿了时间,就这样让它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杜荫山在家里闷了一个多月,孟文禄就来了一个多月。除了偶尔脱不开身,孟文禄基本上是每日必到,左手拎把伞,右手端着个碗,昨天装着南翔小笼包,今天装着蟹壳黄,明天又是薄荷糕双酿团。实际上吃惯了辣子的杜荫山不太喜欢上海这方水土的口味,完全是为着孟文禄的缘故,他还是选择了细嚼慢咽。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刚还是大雨倾盆,下一秒便云散日出,湿漉漉的地表不一会就被烤干。这样阴晴不定,孟文禄本懒得带伞,想着怀里还揣着要带给小家伙的吃食,只好腋下夹着把伞就匆匆出门,还要祈祷这天别突然变了脸色。杜荫山也喜欢晴朗的日子,尽管就算下雨也淋不到他头上。如果外边是艳阳高照,推门进来的孟文禄一定是浑身散着热气,高挺的鼻梁上布满晶莹的汗珠,在鼻尖凝成大大的一粒。这时候他背对着外面的大太阳,倔强的光线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沿着他的脸给扑上一层金粉,就像是放在太阳底下晒的橘色绒毯子丝丝须须的边际那样,蓬软温暖,直教人想把脸埋进去。然而孟文禄的五官是极有棱角的,像是刀刃那样铮铮闪着寒光。这就多亏了那身长袍,它所带着的老成持重套在他身上,“卜”的一声碎了,也不散走,就像层雾气混混绕着,模糊了总在不经意间流露的狠劲。像是隔了层薄薄的毛玻璃,看到的是另一番前所未见的风景。孟文禄时不时还夹着三五本书,说是借给杜荫山,但从未开口要回来过。慢慢地他的小方桌上就摞了一层又一层,从“民生主义就是共产主义,就是社会主义”到《An Essay on the Principle of Population 》(他勉强看了几页后实在坚持不下去)。杜荫山对此心知肚明,但不怎么道谢,即使再随意的道谢也会弄巧成拙,制造出一种客套的气氛。那些等待孟文禄的时间,他靠着阅读来打发。他时常把看了一半的书盖在脸上,扑鼻尽是一股清浅麻凉的香气,原来这便是书香——彼时他还不知道这是芸草香。他想着,这些书孟文禄必也是看过,那个时候的孟文禄多大年纪?想是少年,衣食无忧。往后他卡了壳,没见过的生活,他没有能力去想象。那片蒿草地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遍体鳞伤的他疼痛难忍,想深吸一口作徒劳的缓解,却差点被自己的血给呛死……他拿书猛拍了自己一下,像是要把那些记忆砸的粉碎。可越不情愿,他眼前看见的东西越多,被血泡成了深紫色的土,向他脸上飞去的葵瓜子壳儿,熏疼了眼睛的鸦片烟……烂七八糟的玩意儿,在他眼前走马灯似地过。他难以忍受,于是把藏在心匣子里分类码好的关于孟文禄的记忆请了出来,忆起他摁着书页另一角的骨节分明的手,他笑起来时微微歙张的鼻翼,他进门前总要提起的下摆,他每次到来带着的从不重样的小吃,他的仪表堂堂衣冠楚楚,他的不羁随意又从不逾矩……杜荫山自己都吃了一惊,他什么时候注意到了这么多,简直是要在心里存下一个孟文禄。那孟文禄又会怎样看他呢,是否也会在某个时刻惦记着他?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讶异于自己这矫情的想法。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孟文禄对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反之也许就不是如此了。他虽说打定了主意要紧跟着孟文禄,然倘若哪天,孟文禄突然冷淡了他——他既然能由头不明地对他好,那也能在一夜之间与他一刀两断——而他尚未作出番成绩,该当如何?他倒不是攀在竹篱上的藤蔓,只不过能乘风飞起,当然要省力的多。他需想方设法,与孟文禄多些联系纠缠之类,将来要断,也不会断的太干净。他和他做的兄弟,本就是假的,况且太廉价,不是个保障。世上凡靠得些谱的关系,无非血亲,知己至交,还有恋人。他知道自己是在患得患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他也有苦衷。孟文禄这样的人,太难得,他千方百计也要留住他。他胡思乱想着,眼皮子打起了架。次日孟文禄见到的,是一个落了枕歪着脑袋的杜荫山。孟文禄自告奋勇说能帮杜荫山解决这个问题,他双手搭上杜荫山的粉缎似的脖颈,活动一番后听到了杜荫山吓出口音的惨叫:“你作孽哦啊啊啊啊啊啊——”

    ……

    两个月即将过去,杜荫山的腿也差不多好利索了。五个月了——孟文禄又开始心猿意马,这两个月里他获得的最大的成就便是杜荫山允许他坐在床边。床,这个充满了暗示的字眼,从此就萦绕在孟文禄的脑海里久散不去。已经是六月,强烈的阳光能把黄浦江给煮沸了,杜荫山依旧执着地穿着他的雪白衬衣而不是能裸露双臂的汗衫。

    有一回孟文禄同样打着关心的幌子建议杜荫山别穿太多,免得被蒸得头昏脑胀。那时杜荫山坐在桌子前看书,一只手撑着下巴,末端翘起的小拇指在唇上来回摩挲。他眼风也没递一个,道:“你这长衫比我热多了。”

    孟文禄微微一笑,反客为主地道:“你不是喜欢看么?所以我才穿着。”

    杜荫山的睫毛抖了一抖,换了种腔调,像是捏起鼻子道:“我没说过。”

    “我听见了,你在梦里这么说的。”

    “你……我睡……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睡觉了?”

    “别赖,就六天前,我来的晚了点,下午一点半才到——你不正趴在桌面上压着本杂志睡得呼噜呼噜的么,还淌着口水……你去翻翻,那上面马克思的脸都糊成一团了。”孟文禄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我从不说梦话。”

    “你睡着了怎么知道说没说。”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都没这想法,说哪门子的梦话。”杜荫山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因为他真怕自己一不留神叨叨咕咕地就说了些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的小心思。

    “那你是说我这身不好看?”孟文禄暗地里感慨,杜荫山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说谎时会拼命眨巴眼睛的人,脸色倒没什么异常,就是耳朵红得像是姑娘家搽完寇丹的指尖。

    “也不……这不关事。反正我真没说过。”杜荫山斩钉截铁地说完,又小声补充了句:“你别唬我了。”

    “好罢,放过你这一回。”

    类似于这样的小打小闹渐渐多了起来。那间小小的屋子实在过于狭窄,把两个人脸贴着脸关了两个月,没有一点躲藏的地方,一举一动皆入了对方的眼,在心上刻得更深了些。两人各怀的心事,虽有根子里的不同,却开出了同样硕大的云一般的花朵,松松软软,屋子里挤不下,只好相互将就,你挨着我我贴着你,最后皆大欢喜地缠到一块,预备着下一步的蜕变。

    “……a是indefinite article,the是definite article——我从前学英语时,文法第一课便这么讲述,看似明白实则无用。比如,如何区分,如何应用?然你现在读的久了,虽说不出个具体的运用规则,却能在口讲对话中熟练使用,这就够了。”孟文禄结束了今天的课程,从床沿站起,回头看看腿脚灵便了以后反而动不动就躺在床上听讲的杜荫山。 “起来起来,你这哪有一点尊师重道的样子。”

    杜荫山单手撑起身子,另一只手夺了孟文禄手上捏着的折扇,“哗——”地打开,扑拉拉扇呼起来。“既为人师,那便多多担待着点。”

    “你从哪学的这些油腔滑调。”

    “你觉着呢?这两个月除了你,我没见过别人。”

    “那真是憋坏你了。好在苦日子到了头,明天你就能回去工作了。”孟文禄伸手拿回折扇,另一只手一推合上了扇子,道:“不觉得这两个月的日子滋润么?还有人给你送吃送喝的。”

    杜荫山掏了掏耳朵,把眉毛打了个结,“你当你是在养猪吗?”

    “你承认了?”

    “我认什么了我……”杜荫山翻身下床,弯腰穿好了鞋子,跟着孟文禄走到门边。孟文禄正要开门,就感到杜荫山拉了下他的衣角道:“你等等。”说着,杜荫山拿起立在角落的白纸伞递过来,“别忘了。”

    孟文禄笑道:“你开。”

    “啊?”

    孟文禄脸上的笑意更浓:“你开开——我会害你么。”

    杜荫山不明所以,举起伞缓缓拉开,随即就看见从伞中滚落了几包花,拉出几条长长的火红的虚影。还有一朵贴着他的脑门,一路从眉毛滑到了嘴角,才恋恋不舍地坠到地上去。他弯腰捡起一朵,道:“……罂粟?你这是做什么?”

    “别想多——这是虞美人,属罂粟科罂粟族罂粟属,做不了鸦片。”孟文禄卖弄似的说道,“我来的时候顺手采了几朵藏在伞里,想着带给你,没想到一进来就忘光了。”

    “就说怎么你来的时候没打伞……放了这么久,都枯了,好好的花白给你糟蹋了。”杜荫山躬身捡起剩下的花苞。

    “夹在书里吧,能做个书签。”孟文禄盯着缩在杜荫山臂弯里的花,伸手拣了一朵,“这朵我拿走了。”

    “为什么?算了当我没说,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

    “你就当是我心血来潮。”因为他看着这朵虞美人吻过了杜荫山的面颊。“好罢,我走了。”

    孟文禄捻着那朵虞美人走到门外,另一只手一抖,纸伞应声而开,绕了个漂亮的弧线正正悬在半空。走出几步,他没听见熟悉的关门声,会心一笑,转过了头。

    杜荫山倚在门边,脑袋习惯性地歪着,道:“再见。”

    他看着面前这间、这一大片的破落景象,看着杜荫山站在这堆废墟中央,盛满了阳光的睫毛一抖一抖,在黑白分明的眼眶里投下一道道影子。他看着他勾起嘴角对着他微笑。

    “明天见。”他转身离开,举起花朵轻轻吻了一口。走到数十米开外,他扭头看了看,确定杜荫山早已进了屋,才掉了个方向走去。大步走了约莫十几分钟,他来到了煤渣路旁,这停了一辆汽车,车边跪了一个人,站了一个人。跪着的那个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黑黄面色,鼻青脸肿,眼窝深深的凹进去,满脸胡子拉碴,缩着身子靠在胶黑的轮胎上。

    “三爷。”那个站着的青年喊了一声。

    孟文禄微微点头,收了伞,拄着伞柄蹲下来,对着那个肿了半边脸的人道:“邹警长,他不是你能动的。”

    两个月前孟文禄把杜荫山送进医院的同一天下午,他写了封揭发信寄给华界的警察局长——也是大了他几届的初中学长。过了几日邹思修和他的那些渣滓们全被免了职。他不曾把这人的下落放在心上,没想到他好几次瞥见邹思修在这附近转悠,像只恼人的苍蝇。他要在这只苍蝇搅了杜荫山的兴致之前先行解决了它。

    邹思修本想啐口唾沫,无奈烟瘾正犯着,浑身打哆嗦就是没力气,只好略去所有撂狠的步骤,道:“我……我就说姓杜那小崽子怎么敢两个月都……不出来,还能揭了我底砸了我饭碗……您不说话?那就真是他干的了……他原来是抱了……条大腿。”见孟文禄不为所动,邹思修壮壮胆子,怒道——可惜音量实在提不高:“您看上他什么啦?他那张猪脸还是像个娘儿们似的屁股?我还想去问问他,是不是靠pi yan子捞了个警长的位置——我的位置!我x你妈你个为……为富不仁的龟孙,你凭那几个臭钱就能顺着那贱货撒泼了?我做错了什么x你……”话音未落,孟文禄使了个眼色,邹思修的嘴被青年的脚给按在轮胎上搓了一遍。孟文禄站起身,看着掌心那朵边缘枯黄的虞美人,淡淡道:“还问为什么?你被赶出警局的时候应该有人告诉你第一个原因了。你就是这个国家的蛀虫,怎么还能厚颜无耻地活着。你把他的薪水吞了七成——你不如全拿走算了。上海不太讲法理,那我只好用点特殊手段把你、你们一起扒下来。结果你还是没蹲牢子。”孟文禄有些惋惜的摇摇头,继续说:“不过凭你这案底已经进不了政府任职,想怎么讨生活随便你。本来我没空注意到你。但你如何就这么不知好歹——现在我告诉你第二个原因:孟家的人,你怎么敢碰。”

    邹思修的一边脸已经血肉模糊,他口齿不清道:“孟家?他?……三爷,您怕不是被他夹……夹得爽了昏了头。他……他跟我有什么区别……我是混蛋,他也就是个杂种……您怎么就不看上我呢?啊?我x你奶奶个腿!”

    “你也配?”孟文禄感到一阵恶心,他低沉的嗓音充满敌意,对着青年道:“拉到城外,把右腿折了再放下去。”邹思修瞪圆了眼睛,骂出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词,凝固的血迹像虫子似的在他脸上瘫着。“听好,”孟文禄道。青年又用鞋子堵了邹思修的嘴。“再让我在上海看见你一次,断的就不只是腿了。”孟文禄摆摆手,像是要赶跑绕在耳边呜哩哇啦的呻吟声。他重新打起白纸伞,手上依旧夹着那朵嫣红的花。


我以为这个寒假能搞定这篇文……结果到现在孟三儿和处座还没亲亲过(╯°Д°)╯︵┴┴
然后明天就是开学的日子,气死欧咧(╯°Д°)╯︵┴┴
以及处座学英语时念的那句“Last week I went to the theatre”就是新概念的第一篇第一句,顺手借用,表达一下我对英语的怨念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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